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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慕蓉《我给记忆命名》:乡愁人皆有,为何独这一份如此浓烈难解

2019-09-27 17:35 编辑:TF008 来源:北晚新视觉

记忆有种不动声色的力量,时常潜入过往分秒汇成的汪洋深海,打捞起爱或者哀愁,惊鸿一瞥或者即逝一瞬,亦或一张旧照片、一棵开花的树、一阵七里香……从而拨动心跳、激活生命。

作者 李然


记忆或许会去到天涯海角,却永远只从一处而来,这个地方叫做原乡。这是记忆的归属与生命的动因,也是一个人的痴心。《我给记忆命名》是作者席慕蓉关于记忆的溯源、行走与书写;给记忆命名,只为承担顾盼,表白钟情。

有两匹蒙古马的故事令席慕蓉始终动容、疼惜并辗转陈述:一匹被送至友邦,用半年光阴翻越山岭、跋涉戈壁,终从异乡寻回故土;另一匹身居异国,竟在人群中识别出同族旅人,遂奋力穿越人群走到其面前,泪如雨下。席慕蓉的触动里有对蒙古马奇异禀赋的惊叹,有对高贵、勇敢生命的敬意,而更多则在于——对故土具有强烈方向感与眷恋的蒙古马正是她自己。

北晚新视觉席慕蓉同蒙古马般对故乡的强大感应力是在1989年的夏天得到印证的,那一年,她初遇原乡——锡林郭勒草原,便惊呼:“我好像来过!我来过啊!”明明此生初见,却如久别重逢,关于故乡的记忆原来一直深藏在血液里。父亲的草原与母亲的河构绘出她在浩瀚时空中的安稳居所,安排着她的记忆轨迹与生命秩序:遇见之前,全部记忆都循着这个地方而来;自此往后,故乡不再是“一棵没有年轮的树”,而是——她的脚步、她的书写、她的信仰。

全书以“最初·最早”“在台东的画展”“关于诗”“回家的路上”“我给记忆命名”五个章节对记忆进行串联与梳理,勾勒出“乡愁”的完整形貌与强烈脉动。席慕蓉不仅将乡愁融于文字中,也融入了腰封上那幅油画——《月光下的白马》,这幅1993年完成的画作存放着她四十余年的乡愁记忆,无边旷野是梦想的故土,而那匹月光照着的白马,正是想家的自己。

席慕蓉生在乱世,从年幼时即随父母四处迁徙,重庆、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香港、台湾……父母以巨大的爱之能力隐藏起忧惧与不安,努力供给出极为甜美平安的童年。恩典如此,赐予她以毫不惊动之力呵护美好的本能,于是,她让一棵树“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”,告诉人们“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,请你,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”,也提醒自己“其实我真该觉得幸福”。对真善美的执念与天地万物的悲悯构成了她乡愁的初始、记忆的初衷。

如果说乡愁亦有生命,这个生命体则伴随着席慕蓉对故乡的亲历与靠近,经历了由模糊到清晰、由感性到客观、由个人情绪到民族情怀的格局升华。正如她自己所悟:原来我们认错了乡愁,它不是软弱的生命感伤,而是生命里的驱动力,促使我继续读下去、写下去。

回望故乡的本能在席慕蓉的画作中得到了释放与印证。“在台东的画展”一章,关于一幅名为《旷野》的油画之诞生,折射出她的创作主题与情感倾向因返乡而带来的转变。这是她酝酿许久的一片旷野,从初见蒙古高原开始,便屡屡被撼动内心。心念多年,画作终成,热泪不止。过去的二十多年里,她也曾充满热情地描摹着莲荷的花与叶,而如今,只听得旷野一直在呼唤。

诗之于席慕蓉,如同旷野之于蒙古马,是灵魂驰骋的时空、也是记忆安放的疆土。在“关于诗”一章,记叙了席慕蓉关于诗的日记、摘抄、探讨与受教。从中不难看出,诗在她的认知中永远是和生命牵系在一起的,无论“诗,是与生命的狭路相逢”还是“所有的诗人想要叙述的,都是自己的生命”,或者“只有诗,才能让我们重新蜕变而成为发亮的灵魂”,无不在强调诗与生命的相互依恃关系。

从1989年夏天开始,年复一年的回乡编织着席慕蓉新的记忆轮回,诗作的主题也扩展到对一个民族贯穿天地万物的悲悯。《余生》中失落的牧马文明、《徒花》中武士盔甲下掩藏的热爱、《厄鲁特悲歌》中噶尔丹兵败走死,都令她陷入对民族文化的痛惜与思索。而创作叙事长诗《英雄噶尔丹》与《英雄博尔术》,也证实着她的创作正在从个人柔情走向民族意志。如她所言:“从前的我,写诗之时从不强求,而现在的我却一再要求自己去写,仿佛是一种日里夜里都放在心上的愿望一样,很难解释。”也如叶嘉莹老师所答:“如果这是生命自身生发的愿望,那就去写吧。”

进入“回家的路上”一章,密集的时间与层出不穷的少数民族地名、人名如繁星闪动,回家的路越走越勤、越走越远、越走越深。她从东部的大兴安岭走到西部天山,从南部鄂尔多斯走到北部贝加尔湖。在民族文化的牵动下,更把脚步延伸到了新疆卫拉特蒙古,扩大到包括蒙古文化在内的整个游牧文化领域。

北晚新视觉在行走故乡的过程中,席慕蓉见证了大自然的丰美原貌,参与了源远流长的民族文化,更陷入了对于历史、环境与文化发展问题的深入思考:在锡林郭勒盟,为老人哈札布深爱的家园逐日逐夜地消逝而心急如焚;在海拉尔,沙子的无所不在令她感到了生存的挣扎;在阿里河镇,鄂伦春人已濒临失语和失忆的绝境令她思索文化该如何保护……诸如此类本应为学术探讨范畴的理性论证与科学研究,席慕蓉以她独有的乡愁情绪所呈现,这让我们看到乡愁不仅是回望的感伤,更是发掘美好的力量。

北晚新视觉乡愁人皆有,为何独这一份如此浓烈难解?从“我给记忆命名”一章获知:原来乡愁是有根的。在克什克腾草原上的传说中,席慕蓉的外祖父是勇敢、坚毅、为人民除害的英雄人物。他与她的二伯父以全面提升民族素质为信仰,创办学校、翻译典籍、创办书社……用她父亲的话说:“你外祖父是真正有理想的革命者。” 缘此,他们的名字频频出现在内蒙古近代史上,供后人感念。

席慕蓉的历史记忆不仅倚靠着父母的山河,更装载着一个家族对民族前途的关照与信仰,这是同她的今朝连在一起的昨天。根深如此,乡愁如此,记忆如此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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